我的插班老師:到底是誰對誰錯?

11月26日 17:50 百老匯電影中心

如非口碑轟傳,我真的誤以為〈我的插班老師〉是另一部當年終極大悶片〈課室風雲〉的同類作品。因此,本片即使在澳洲早已公映多時,我也嚇怕了不敢去看。幸好,在好評如潮之下,我最終還是在港上映的「水尾」映期中,看了這部險些走漏眼的遺珠。也許〈我的插班老師〉未必如外界所言般精彩,但確是一部高水準的中上之作。電影沒有談甚麼很俗套的「春風化雨」式故事,反而是借一個教育局外人的眼中,去看教育制度的虛偽和無能,言辭狠狠地批判和諷刺那個無能的教育制度,我亦相信片中談及的教育問題,放諸香港的教育身上甚至更顯到肉,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均可以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本片借一個比較敏感的自殺題材入題,延伸出多個值得令人反思的議題,看似沉悶的劇本卻冷場不多。當然,在批判力度極強之外,片中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也描寫細膩,而一眾小演員神乎奇技的演技,更比片中的成年演員精彩,是一回亮麗的演出。

 

Bachir Lazhar是一名阿爾及利亞的難民,為逃避迫害而逃亡,在等待難民資格審批時,到了一所小學作代課老師。其時,那所小學正因為一宗教師自殺案件而令學生意志消沉,在面前一班頑劣學生,還有要求多多的家長面前,Bachir Lazhar堅持自己的教學理念,於僵化的教育制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希望跳出這個框框,從另一角度的新思維去刺激學生思考。可是,Bachir Lazhar的一番善意卻得不到校方和家長的支持,令他進退維谷,正當他開始跟學生打好關係時,他的難民身份卻被揭穿,連帶他之前被評作過份「前衛」的教學理念,終使他的事業面臨重要一刻...

我事前確實以為〈我的插班老師〉又是另一部賣弄煽情,寫甚麼「春風化雨」、老師感動壞學生那些陳腔濫調的俗套劇情,原來不然。本片的確都有同類型的情節,但非主線,刻劃上也來得比較含蓄和簡潔(且看最後一個鏡頭就明白我說甚麼)。我覺得寫情並非劇情的主線,反而是借一個滿有情感的故事,有力地去批判教育制度的荒謬和僵化,因為男主角這個充滿善心的局外人,對這些教育上的問題,看得更清更細心,令整個故事發展起來更有說服力。

〈我的插班老師〉借一宗教師自殺案入題,卻沒有甚麼嘩眾取寵去大搞煽情。全片的劇情發展流暢,片中牽涉眾多議題和人物支線,學生、教師、甚至是家長之間的關係,鋪排起來簡潔有力,就如老師和學生之間從衝突變成好友,簡單一幕拍班相的場面,就把其中的感情轉折傳神地描繪。電影片長短短個半小時,當中的內容卻相當豐富,起承轉合安排得宜,即使片中的人物眾多,也沒有感到節奏急速和混亂,一切情節處理起來恰到好處,節奏調控上相當精準。
電影即使是充滿濃烈的批判色彩,劇情也沒有太強的說教味道,一切充滿著反思的問題,俱從劇情之中慢慢滲出,甚至變相營造了多幕高潮。同時,片中有著大量談生死和善惡等沉重的議題,放諸在一群小學生之中可能在年紀上難有說服力,但片中出現這些情節時,每一次均能與劇情發展所融洽,當中這些生死與善惡的問題,竟是兩位小學生主角的性格和身份的寫照,使整個劇本發展起來情理兼備,完全融情入景。我不知道這部改篇自真人真事的電影,現實中的情節是否真的這樣,無論如何,本片編劇在劇情鋪排上的精鍊,卻絕對值得一讚。

電影在節奏和劇情鋪排上做得相當出色,我覺得片中最精彩的,倒是全片對教育制度的批判和諷刺,真的來得很辛辣,把教育制度的虛偽無能完全表露無遺,放諸以「求學只為求分數」的香港社會中,相信大家看得更有共鳴,強烈建議老師和學生一同觀看此片。雖然我已遠離讀書時期很久,回想起當年令我印象極深刻的無能教育制度,觀看本片時也令我格外肉緊。

 


假如,下一代做錯,是誰的責任?
片中一名學生的家長,要主角管好自己的份內事,教導學生書本上的內容就好了,別多管閒事給他們作「身教」,教學經驗不多的男主角,不黯原來這是所謂的教育制度,一時間也顯得啞口無言。眼見今時今日的教育制度,比幾年前我所受的時候似乎顯得更腐敗無能,滿眼所見只是仿如明星般的補習老師,引導學生只求分數入讀名校大專學府,又哪會有人再去重視甚麼身教?當你成功入讀了大學,卻發現大學根本只是一個只顧賺錢的地方,所謂的大學根本就是一家家「學店」,為求利益妄顧教學質素,哪有甚麼崇高的教學理念?當一場教育制度的主使人,根本自身已沒有甚麼「身教」理念時,效益導向的思維只會令下一代的思維從此扭曲。
電影中的老師努力地與學生打成一片,卻給學生一句冷言打沉了:「老師永遠是對的,即使他是錯的,最終也是對的。」那麼,老師所做的一切真的永遠是對嗎?老師也是人,人皆有錯,片中的主角就反問了一句:「難道在課室裡面自殺的老師也是對嗎?」這句說話連校長也不能應對,卻只懂叫主角不要再談這個話題。這一記強烈的對比,我覺得是全片最精警最令人難忘的設境。高高在上的老師,為要樹立威嚴,可能一直要保持一個永遠是對的形象。當學生談的東西與「教育制度」不符時,便顯得一切皆是錯,甚至覺得學生的思想被扭曲。
難道,學生真的不可以對生死善惡這些人生重要議題作出質問?我還以為是香港這虛偽的社會,才會發生有這些荒謬的所謂「敏感議題」,想不到,原來這個問題在西方國家一樣出現。這種控制學生的思維,算是甚麼教育制度?有志有理念的老師,可能想突破教育框框,以自己的一套去教育下一代,偏偏教育制度的無能是個障礙,連帶社會上被扭曲的觀念也一概影響他們的作為。片中一名教師語帶諷刺地說,今時今日教學生千萬不可以與他們有身體觸碰。當社會過份保護人與人之間距離得近乎病態時,一些有教學理念的老師,欲跟學生打成一片時,付出的代價又有多大?片中一名男學生的性格頑劣具破壞性,卻沒想到原來他也有一個不堪回首的過去,社會上無形的壓迫影響了兩個人的一生,背負上兩個悲劇式的包袱,誰對誰錯根本不能判斷。但是,當受害者申訴著這是教育制度和社會的錯,卻被人臭罵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時,我們有沒有想過,這兩個無形的壓迫,其實也應有一定的責任?

也許很多電影都帶有很強烈的批判色彩,拋出了很多讓觀眾無限反思的議題,要像〈我的插班老師〉般赤裸裸地把一些大家所感所悟很久,然而卻說不出口的問題活現銀幕,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觀眾思維,這些問題更讓觀眾離場後久久難以忘記,實在比較罕見。我很欣賞本片拋出了這些問題,然則態度尚算中立,並無刻意去批判任何一方,讓觀眾自行想像。最後一個鏡頭似完未完,震撼力卻讓觀眾若有所得般離場,更是高章。

 


一眾小演員年紀輕輕,銀幕演出經驗不多,在本片的演出竟更勝成年演員
飾演老師主角的Mohamed Fellag演出當然精彩,把角色文質彬彬的一面演得入型入格,具幽默感的演繹令電影多了不少笑位,認真演繹時又把角色面對尷尬場面時的不安和無助活現,令觀眾完全投入並同情他的處境,不慍不火的演技,令他憑本片奪得影帝也實至名歸。但是,我覺得本片演得最出色的還是兩位小演員,尤其是那位女學生 Sophie Nélisse。其實,她在片中演出的角色,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演技挑戰,只是一位深得老師喜歡的乖乖女學生。正正因為她的角色並無甚麼發揮,演技完全自然流露,發揮仿如一個充滿演出經驗的專業演員。從第一個鏡頭直至最後一個鏡頭,只要有她的場面,她便光茫四射,甚至把男主角的風頭都搶了,憑本片得「最佳女配角」一獎也是意料中事。我覺得此女假若努力地安份守己,不吸毒不走歪路,大紅大紫定必指日可待。至於男學生一角由Émilien Néron擔任,同是演出經驗不多的小演員,有著多幕充滿演技發揮的場口供他演繹,片中一幕對過去真情剖白的場面,一個鏡頭從蘊釀情緒到接近崩潰,感情流露真摰自然,更成就了本片的一幕高潮位。雖然他的演出未必及Sophie Nélisse般討好,但水準同樣令人擊節讚賞。

總的而言,〈我的插班老師〉確是一部相當驚喜的好戲。劇本精鍊,情理兼備,人物支線眾多更要達到說理之效,短短個半小時一切卻寫得恰到好處。同時,本片導技出色,把節奏調控準確更是應記一功。片中談及大量對教育制度批判的議題,言簡意骸,態度中立,拋出了問題讓觀眾自行反思,電影中具典型性的場面令議題更見突出,不難讓觀眾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一眾演員出色演出,更令電影充滿說服力,當中小演員Sophie Nélisse自然流露的演繹,令我深信影壇未來,從此多了一位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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