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殤(優先場):金基德終於回歸

近年電影節必看的導演名單中,園子溫必佔一席位。在我還未認識園子溫前,我是看另一位亞洲影壇的壞孩子,金基德的電影長大。金基德的電影一如園子溫般離經叛道,片中角色全部均超乎現實的「神神化化」,詭異背後又往往帶出言簡意骸、發人深省的課題。不過金基德的近作再離經叛道亦已漸「從良」,主要挑戰語出驚人的敘事技巧,是〈感官樂園〉、〈慾望的謊容〉、〈呼吸〉、〈悲夢〉等電影給予觀眾的不同層次觀影體驗。新作〈聖殤〉則回到其早期〈爛泥情人〉、〈漂流慾室〉等等「重口味」題材的電影,以一段疑似不倫題材的關係,觸發一個意想不到的復仇故事。本片的色情暴力畫面並無導演前作般露骨,惟意識上單從暗場交代已夠令人不安。充滿暴力挑釁意味的故事逐層揭開,鋪排至末段更愈看愈有迫力。電影中所蘊含的罪孽與救贖情節,於模糊的道德界線中游走,更覺戲味澎湃。〈聖殤〉可能是金基德近作比較易入口的一部作品,也肯定是他回歸本色的一部佳品。

 

Gang-Do是一名收數人員,他平日喜歡向不能還債的人施行嚴刊,讓他們殘廢後拿其保險金還債。Gang-Do一向獨行獨斷,內心孤僻,滿街仇家卻沒親人朋友。某天,一個神秘女人Mi-Son突然出現,自稱是三十年前遺棄了她的母親,她對Gang-Do呵護備至,盡現母愛關懷,Gang-Do那寂寞的心漸漸被Mi-Son打動,努力去愛和保護這位媽媽。可是,幸福的生活並不久遠,Mi-Son某天突然失蹤,Gang-Do暗知自己昔日的仇家終於找上門,卻沒想到...

〈聖殤〉可能是金基德最成功的一部作品,電影既無過往外露的色暴處理手法,以暗場交代仍能保持其一貫「壞孩子」的本色風格。金基德的電影一向有奇詭的敘事風格,無論是〈感官樂園〉的「空間概念」還是〈悲夢〉的時空和身份重疊等,都令電影充滿著濃烈的追看情緒。〈聖殤〉在敘事上可能沒有近作那些極富玩味的敘事手法,卻用上了驚慄電影題材常用的層層遞進式展示,把故事逐層拆解,並保持強烈的追看意欲。這種敘事手法,或說是故事方向,可能是金基德近年最易入口的作品了。此外,電影暗場鋪陳的暴力感、難知走向的劇情,同樣叫電影節奏明快,而在鏡頭運用和選景上亦有強烈的個人風格,當中尤以荒廢大廈最具美感。
其實,本片的題材十分大路和商業化,是金基德較少觸及的驚慄懸疑題材,劇本並無太多超現實的情節,單純的贖罪和復仇過程同樣展現奇詭的氣魄,乃至真相大白時更有同類電影的出人意表震撼力。印象中,這是金基德的電影首次向觀眾製造的驚喜轉折。尤幸〈聖殤〉在營造娛樂性之餘,卻沒有違背金基德的個人風格,也許這是他「隱居」之後對其路向的覺悟吧?

此外,本片亦集合了金基德電影最出色的一面,在其本色中勾劃出更有哲學色彩,挑戰道德倫常的敏感話題。〈聖殤〉的角色是一貫金基德電影中的孤獨寂寞人士,簡單幾個鏡頭便把二人或寂寞或破碎的心描寫得活靈活現,迅速叫觀眾投入角色之中。今回的角色設計比較貼近現實,沒有往作般抽象,卻一樣有其特色。片中兩個邊緣人的身份互相影響,從暴力和仇恨中牽引出罪孽與救贖等問題,片末尋找真相的過程中,更現兩位角色的內心交戰,不斷從寬恕和復仇之間爭扎。兩個身份帶點對立的角色不斷從對方的仇恨和「愛」中學習變化,乃至終極復仇一刻又互相被愛所感動,令整個故事更堪玩味。角色的情緒變化和性格非常複雜,從中所牽涉的贖罪和復仇課題亦充滿哲學與思考性,金基德累積上往作的經驗,把此等架構奇特的課題共冶一爐,不斷衝擊觀眾思維,成就了這部可能是他近年最精彩的作品。

我覺得〈聖殤〉美中不足在於片末解謎後,情節略嫌寫得太白。觀眾不難料到劇情的大致走向,以及那真相背後所埋藏的故事,偏偏劇本仍不斷向觀眾提供「線索」,這方面的手法確實過於外露了。片中女主角在家中打電話給男主角求救的一場戲,未知用意是否在製造一點喜劇場面,在鋪排上顯得過於外露,亦使電影一直保持著的懸疑和危機感崩解。尤幸劇本隨後所表現的贖罪之路描寫得相當精彩,總算把這一段的不足抹去。

〈聖殤〉的演員並沒有金基德過往的班底,換來卻是李廷鎮和趙敏修的超驚喜演出。李廷鎮所演的 「收數佬」角色,是金基德電影中固有的寂寞偏激形象,冷酷的造型,配合其獨來獨往的殘酷「施刑」手法,李廷鎮確實把角色的暴戾冷血形象完全演活,乃至後期被母親角色所感動而面露笑容、甚至最後七情上面的哭求崩潰場面,均盡現角色的多樣層次感。趙敏修所演的神秘女人,多回真情流露的演出,叫觀眾一下子都投入了男主角的世界中,被其「聖母」形象所感化。後來,趙敏修的角色出現了始終不及的變化,角色心態之複雜和矛盾,更是她的一回演技示範,末段在大廈中的「救贖自白」,演出也令人相當難忘。兩個情格迂迴的角色碰頭,看似互不相及又能充滿火花,這倒是金基德電影中的獨有味道了。

總括而言, 〈聖殤〉是金基德近作中最易入口,也可能是最精彩的一部作品。故事連環緊扣、層層遞進,把一個挑戰倫常道德的故事慢慢揭開,令電影追看性極濃,也充分展現出咄咄逼人的劇力,令電影在充滿商業娛樂色彩的同時,也不失金基德固有的強烈風格。〈聖殤〉無疑走回金基德初成名的「重口味」,惟電影以此取材,卻沒有導演往作的強烈色暴鏡頭,一眾暴力鏡頭均以暗場交代,仍不斷滲出暴力感,叫人不安,只是手法換了,效果依然充滿挑釁性。本片結局的震撼效果也是導演鮮見的鋪張,當中所蘊含的贖罪與、寬恕、復仇等等人性掙扎的議題,簡而有力,仍給觀眾無限思考空間。
Rating:85/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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