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上半部】第四章:連番意外(上)

「我們正在上班呀!」小菲再次重申。

 

「除了你們四個之外,有人可以證明到嗎?」

 

的確沒有甚麼人可以證明得到,我馬上反問:「那除了那個人之外,你又怎樣證明得到是我們撞破?」

 

「我當然有證據。」房東把話說出口,先前的猶豫一掃而空,滿有信心地答:「來,先把你們的車子開過來。」

 

「我去吧!」大姐馬上去拿車匙。

 

「誰看到我們撞塌牆呀?他說一句你就相信了嗎?」DJ怒說。

 

「就是其中一位租客,誰說不重要了,我還是有證據才找你們的。」

 

因為花園的停車位不大,我們一直都把車子停在外面的街道,甚至連房子外圍都沒有停過,根本沒可能會撞塌外牆。此時,大姐已把車子駛至。

 

房東從衣袋裡抽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這就是證據。」他走到車尾,打開報紙:「你看,這是你們車尾燈的碎片,我在牆壁附近找到的。」

 

車子左邊的車尾燈果然碎裂了,大家一時間啞口無言。大姐接過房東的碎片,把它拼到車尾燈上,果然完整湊合,正是我們車尾燈的碎片。

 

「你看,」房東走到車尾燈附近的車身,「你們這裡還有一道痕,與牆壁碎裂的部份是同一個高度。」

 

車身果然有一道很深的花痕,明顯是經刮花所致。大姐不服氣,把車子後退入花園,發現那道花痕剛好與牆身裂處位置完全相符。

 

「看,這明顯是你們後退時把牆壁撞倒了。」證據確鑿,房東說來更理所當然。

 

「沒可能!我們根本從來沒有停過在房子的外圍!」DJ開始憤怒,他想了一想:「你說我們後退時把牆壁撞倒,後退的衝力有沒有可能那麼大?再說,我們若真的把牆壁撞倒了,會笨得把車尾燈的碎片留下當證據嗎?」

 

「我不管你怎麼說,證據都在我手你們還說甚麼了?我們來談談賠償的問題好了。」房東說。

 

「相機。」來澳前當過物業管理的我,職業本能告訴我照片就是最好證據,有甚麼意外也先得拍照片,我記得租車前大家曾有拍照作紀錄的。

 

小菲拿出她的相機,我清楚看到車尾燈是沒有碎裂的,我只覺這個證據對我們更不利。但是,我再看其他照片,卻發現車身的花痕早已存在。

 

我和小菲相視而笑,「你是說這道痕嗎?」我滿有信心地說,「這道痕早在我們租車時已經有!」

 

「你別喊!這麼大聲跟我說話幹嗎?」房東露出凶狠的樣子,「證據確鑿,你們還在亂七八糟找甚麼自己的證據,我才管你們!你呀!你對我喊也是沒用,你們現在賠不賠?」

 

「我只想知道誰看見我們撞倒牆壁!」DJ全不管房東的說話。

 

「誰?誰重要嗎?你想去報仇嗎?幹嗎?你以為四個人我會怕你們嗎?他媽的,還以為你們很好人,原來那麼麻煩!」

 

「很好人」的意思,等於我們能夠不廢吹灰之力就能被騙嗎?

 

「請別說髒話,我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那個人證是誰,那叫他跟我們面對面說吧!」大抵開始看見「火藥味」,一直沒有作聲的大姐也和氣地評評理。

 

「我就說是裡面的一個租客,是誰說有甚麼關係,反正現在就是人證物證我都有!」房東一手打大姐手上的碎片搶回,「你別想破壞證據!」

 

「你要我們態度好一點,請你態度也好一點!」小菲也開始不滿了。

 

「跟你們說都浪費時間!你們要不就賠,要不就報警!」

 

「好!就報警!」我和DJ基本上是同聲和應。

 

「你們肯定?」好像到房東卻步了。

 

「對!報警吧!」DJ無比堅定。

 

「幹麼要報警呢?簡單賠一下錢就可以了。」房東看似只想唬嚇我們,我們卻全然不懼怕,更覺報警是一個良策。

 

「你看,花園裡面有一部跑車,分明就是其他人撞倒了牆,再嫁禍於我們。」DJ在我耳邊說。

 

我早就看到那台跑車,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只不過對方真的有證據,我們偏偏沒有證據。況且,只怪我們四個人在房子裡都沒有跟其他人溝通,也難知道那台車屬於誰。

 

「等一下,讓我們討論一下可以嗎?」大姐難得仍能保持禮貌。

 

「別報警喇,很麻煩,乾脆賠錢就好。」大姐跟我們說。

 

我和DJ仍想報警:「根本不是我們做的,為甚麼要賠?報警以後,總該有甚麼鑑證科可以幫我們查吧!」

 

「我知道!但是報警以後,我們都不知道要留多久,你想想,我們剛剛沒了工作,大家都應該不會續租嗎?為了這道牆而多留一段時間,值得嗎?」大姐仍然保持清晰理智。

 

「其實,她說得也對。」小菲說。

 

「我就是不服,這樣子賠錢很不公平呀!你都說我們剛被辭掉了,現在還要多花一筆無謂錢?」DJ和我兩個大男人明顯不願意接受這結局。

 

「先問問多少錢。」大姐永遠都是精打細算,她問房東:「那你知道我們大概要賠多少嗎?」

 

「大概三百吧,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價錢,如果你去外面找人家弄,應該要四百塊。如果你們可以賠,我的朋友馬上就可以來,應該一個小時就可弄完了。」房東原來早已準備一切。

 

「很貴!」對於初來埗到,錢已花得七七八八的我來說,每個人七十五塊也非隨便可花的錢。

 

「那你想多付一星期房租,還是七十五塊?」大姐問我。

 

「唉!賠就賠吧!總之,我就是不服!」DJ說。

 

「我也是。」大家要賠,我也不能不賠,其實大姐也說得有理。

 

我們答覆房東後,大家一同回到屋中,因為剛才的爭論,氣氛更感尷尬。房東坐在梳化上等那個朋友來,我們則繼續討論前路。

 

未幾,大門打開,那個北京學生回來,看到房東:「那道牆,怎樣了?他們賠嗎?」

 

房東尷尬地看看我們:「嗯,好了。」

 

此時,那名北京學生才看到我們,頓感驚訝,開了雪櫃拿起一瓶汽水,不發一言,回到房間繼續當他的「宅男」。

 

「這是我的!」DJ裝著北京學生說話的模樣,「我們無仇無怨,欠了他麼?」

 

「怪人做怪事,只嘆我們倒霉了。」小菲說。

 

房東的朋友很快就到達,弄好牆壁,我們就從租屋按金中扣掉了三百元。看著房東朋友竟然不足三十分鐘就重新砌好那道牆,我不禁懷疑,我們到底能否自己砌好?

 

知道了誰是「告密者」,但是,塌牆真相將永遠成謎。

 

兩天後,我們便搬離了這間Sharehouse。

 

「我們應該先找工作還是Sharehouse呢?」

 

「哎呀,Jacky他又問了,好煩哦!」坐在後座的小菲笑說。

 

「Jacky年紀小,甚麼都要擔心,哈哈!」在小菲旁的DJ附和著。

 

其實我只是問過一次,便給小菲和DJ常常取笑。後來,我明知故問,畢竟經過「塌牆事件」後,雖然我們意見不一,最後卻因此變得感情更深厚,說來給大家增添氣氛也沒關係吧!

 

大姐知道附近一帶是農業旺季,反正我們又有了車子,便建議先往附近的農場碰碰運氣。我們在搬離Sharehouse前大致都找遍了附近農場,大部份都表示不要人,只是偶有一兩間需要人手,但要先留下電話再回覆我們,亦是要等。此外,小菲告訴我們,她有朋友在Queensland的Fraser Island的酒店工作,那是一個全世界最大的沖積砂島,在那邊工作一定很棒。她給了酒店人事部的聯絡給我們,大家亦一起申請了。我從未聽過甚麼Fraser Island,想到這是老本行,對曾在酒店的工作倒也有點信心。小菲說,如果大家可以一起在工作應該就好,一邊工作一邊渡假應該很開心。

 

來澳不足半個月,經過的無限變化,只覺沒有甚麼理所當然的事情,計劃也是枉然。凡事都有可能瞬間徹底改變,當然,有希望也是好的,申請這份工作就當是一個後備計劃。

 

大姐曾經從西部Perth一直自駕到Melbourne,對住宿方面,經驗豐富。她告訴我們有四個人,住Caravan Park會比Backpacker更便宜,我對此沒甚頭緒,只知跟著就成。

 

Caravan Park是在澳洲很盛行的一種住宿模式,大多供應給長途自駕遊的旅客使用。在這些營地中,住客可以自行紮營,也可以給車子連著的「車屋」停泊作住宿。裡面亦有不少由Caravan Park提供的「固定車屋」,一種類似旅館形式的住宿,我們暫住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個Caravan Park的「固定車屋」。這些「車屋」大部份均租金高昂,我們卻湊巧找到了一家每人廿五元一晚的住宿,在「車屋」中更有私人的廚房和洗手間,相比之前我們住的那間Sharehouse實在好得多了。我們先訂了三個晚上,若找不到工作,便回到Melbourne市內再算。

 

安頓以後,我們那幾天邊玩邊在附近農場找工作,附近的Mornington Peninsula對於來澳近一個月的我,初次看見澳洲郊區沿岸的壯麗奇觀,奇岩異石、清澈見底的海水,在藍天白雲下形成了一片迷幻的藍,這是我畢生看過最美麗的海岸線吧?

 

每天的晚餐是我最期待的時刻。我們幾個金錢不多的背包客,頂多都是買上最簡單的食材去做菜,但大姐總會把那些不顯眼的食材炮製得有聲有色。這夜我們便吃了日式咖哩、肉燥炒蛋,還有吞拿魚意粉。我們幾個每次都讚嘆大姐的廚藝,大姐往往謙虛地接受這些讚美之詞後,就吩咐我們去洗碗。大家早就習慣了這項「分工」,但洗碗的工作常被小菲搶著做,而DJ又要上前幫助小菲,我則成了無所事事的一員。起初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但大姐和小菲常說我是年紀最少,讓他們來做吧!我不喜歡這些友善的推讓,很多時候都會幫忙。

 

正當我看著小菲和DJ活像一對情人般爭著洗碗時,我的電話突然響起。

 

「Hello, are you Jacky? How are you? I am the manager calling from Fraser Island, do you have time that we can have a phone interview for your application on Fraser Island?」

 

始料不及的一個電話,令我心跳加速,這是我來澳洲的頭一次面試!

 

「So how’s Hong Kong?」

 

這就是面試的問題嗎?我搞不清這是開場白,還是面試問題。

 

「Well Hong Kong is a beautiful city, it is a little bit crowd, but I think as a world-class city, Hong Kong is still worth to visit.」

 

「Actually I have got a friend in Hong Kong, I may visit him next year, how many days you suggest to stay?」

 

我在面試香港旅遊發展局的職位嗎?

 

「It depends on what you want to see, for my opinion, 4-5 days is enough.」

 

「Well.. Um.. Yes, thanks.」經理停頓了一會:「It seems that you got quite a lot experience in hotel and that is your major subject in University, your English is quite good. I will send you the details of the job later. Are you excited for Fraser?」

 

就是這麼簡單?不足五分鐘的電話面試?

 

「Yes! Sure! So.. I don’t have to attend any interview?」

 

「No, it is too far away for you. That’s!」

 

後來,我才知道,在澳洲的背包客工作,很多時候都會用電話面試,因為路程太遠,僱主都不想求職者長途跋涉來面試一份工作。

 

那一刻是我畢業以後,首次感到我讀酒店這門騙財科目是沒有錯的,絕路時終救了我一命。我苦苦讀了這三年,畢業後差不多全香港的酒店都面試過了,卻沒有一間酒店對我有興趣,那時候,我常常問自己,到底我有沒有選錯了科目?我讀這個學位,到底有甚麼作用?終於,來到澳洲後,卻告訴我這些經驗和學歷,沒有白費的。

 

掛線以後,我跟眾人說:「Fraser Island請了我!」

 

正在替DJ抹乾碟子的小菲尖叫:「恭喜你呀!你終於找到工作了!」

 

在旁的DJ說:「哈哈,你終於可以脫離農場了。」

 

小菲續說:「這代表Jacky要離開我們了,只有你收到電話...沒關係,還是祝你旅途愉快。」

 

我被小菲這番話弄得難堪了:「可能你們也會收到電話呢?別太快說再見了。」

 

大姐卻說:「應該這是你唸過酒店又英語好才有機會去做,像我這種英語不好的人,都沒有機會了。」

 

這是因為她們在澳洲的日子待得久嗎?還是連日來找工作的碰壁讓大家信心盡失?一時間,被她們的悲觀情緒弄得我啞口無言。

 

「要不我幫你們問一下經理還要不要人?」始終這份工作是小菲介紹我做,有了工作卻不報答她們,豈不很沒義氣?這是我唯一能夠感激她們的方法。

 

很快,經理已把一封電郵發給我,裡面列明了我的薪水、到達時間、工作性質等等資訊,亦教了我去這個偏遠小島的交通方法,我肯定這是一份有報稅的「白工」工作了。我簡單看了一眼,便馬上發一個電郵給經理,告知有三個跟我一起申請的朋友仍未有消息,未知是否落選?

 

在旁的大姐看到,對小菲說:「Jacky人真好。」

 

DJ說:「你肯定這樣沒有問題嗎?會不太好嗎?」

 

俗套地說,為了報恩,也為了義氣,我覺得我要這樣做。另一個原因則是,我漸覺與這三個人成了一家人,不想就此分道揚鑣。

 

經理很快便給我回覆,表示他只從人事部收到我的履歷,但因為聖誕人手短缺,也叫小菲、大姐和DJ先把履歷直接寄去經理的電郵。

 

小菲看到這信息非常興奮,跳起來尖叫:「謝謝你呀Jacky!我超想去這個島呢!」

 

「先寄去再說吧!」

 

「直接寄過去經理的電郵應該機會很大了!」小菲剛才的悲觀仿佛一掃而空。

 

「你英語好,幫大姐整理一下履歷表吧!」DJ說。

 

「當然喇!我們四個人一定要一齊玩下去!」小菲滿腔熱血地說。

 

第二天早上,同房的DJ看著電郵說:「經理回覆了,他說不用電話面試,直接請了我。」

 

「那就好了!」

 

「不知道小菲她們選上了沒有?」DJ跟我擔心著同一問題。

 

「丫!!!!!!!!!!」五分鐘後,小菲的尖叫聲已告訴了我們答案。

 

「唉呀,她瘋了!」大姐走出房間跟我們說,「我們兩個都直接給請了。」

 

「我們又可以一起上路了!」DJ續說。

 

小菲又叫又跳地跑出房間,興奮地捉著我:「哈哈哈哈!真的謝謝你呀!」

 

「你看,你真的瘋瘋癲癲的。」我笑說。

 

不過,他們三人要求到達的日期是十二月一日,我早一點得到工作,卻要在十二月十二日到達,原因不明。

 

在我還在苦思時,小菲和DJ已七嘴八舌地討論了一些工作的問題,正在弄早餐的大姐,把多士放進烤爐中,說:「要不你們先把問題整理一下,再由Jacky寄過去問吧!他一直跟經理在溝通的。」

 

「Yes! Madam!」小菲誇張地回覆,很快便整理出一堆問題。

 

他們提出的問題也正是我心裡疑問,例如島上有沒有網路收訊、多少個人住一間房、工作時間多長等等問題,都是必須要知道而在經理的回覆中沒有列明。大家整理了問題後,由我的電郵負責發送,最後我自己則加了一條問題:我可以早一點到島上開始工作嗎?

 

我按下了「傳送」一鍵後,大家的憂慮全消,早餐也吃得愉快一點。持續近一星期的愁雲慘霧,外面傳來的鳥鳴清脆可人,大抵是心情開朗,突感天色格外陽光普照。連日來我們均難以盡興,今天真可放鬆心情在周遭遊玩了。來了Melbourne及這個Mornington Peninsula近一個月,其實想去的地方全都去過,我們在附近的一帶海邊隨便走走,又是一天了。

 

決定了一切,待經理回覆電郵後,晚上再訂交通,依原訂計劃,我們明天就離開。

 

回程時,坐在後座的DJ和小菲已睡得很甜,大姐負責駕駛,我則助她看著GPS認路。在高速公路上,看著不變的GPS標示慢慢地閃著,我的眼皮也漸下垂。

 

「喂喂喂,你別睡了,幫我看路。」大姐說。

 

我把窗戶拉低一點,迎面撲來的涼風使我精神為之一振,卻嗅到有一陣異味。大姐也嗅到了:「是燒焦的味道嗎?」

 

「我也嗅到,應該是我們的車子發出來的。」

 

「不是吧?好像停下來看看比較好。」大姐馬上尋找附近可供停泊的路肩。

 

其時我們正穿越天橋,若在路邊停下來恐怕有點危險,路肩位置也不太充足。

 

「肯定有問題了。」大姐發現車頭的指示燈不斷閃動,「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這紅燈不停地閃,一定要停一下看看。你幫我看一下左邊,有較寬的位置就叫我停下來吧!」

 

我對車子一竅不通,只覺大姐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把方向盤握得緊緊。

 

不足五秒的時間,聽見車子發出怪聲後,車頭蓋已冒出白煙。

 

「嘩!發生甚麼事?」後座的小菲也醒過來了。

 

「糟了,開始走不動!」大姐看看速度顯示屏,其速度正在下降,「高速公路停不來!這很危險!」

 

「那邊有位置可以停!」我們剛離開了天橋,前方約二百米的高速公路旁,剛好有一幅面積很大的路肩可供停泊。

 

「希望能夠撐到那裡。」此時,車子的速度已下跌至約時速三十公里。

 

大姐臨危不亂把方向盤慢慢轉向左邊,近乎把車子以滑行形式慢慢駛進路肩,車子剛好停在路肩泥地上便發動不了。

 

我們四人馬上跳下車,打開車頭蓋,一團白煙湧出。

 

「是沒水嗎?還是引擎壞了?」大姐小心翼翼地查看,然後尷尬一笑,「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大家都覺得,壞了車應該要打開車頭蓋,卻未必每個人懂得怎麼辦。

 

「打電話回租車公司吧!」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問題。

 

「我去!」小菲馬上找出車輛登記書,很快,她便掛線了,「Shit! 那個錄音說公司已經關門,叫我們明天再打電話過去。」

 

才下午五時十分,剛好過了十分鐘便沒有人接聽,他們也真「按章工作」。

 

「有沒有甚麼緊急聯絡電話?」我問。

 

「這就是緊急聯絡電話!」小菲生氣地說。

 

大概,在澳洲人心目中,並沒有甚麼事情可稱得上「緊急」。

 

「這裡有一個電話!」我突然發現車頭擋風玻璃上貼了一個電話號碼。

 

「這個應該就是真正的緊急聯絡電話了。」小菲說。

 

事後我才知道,在澳洲任何公路壞了車,都可以致電這個公路救援電話,他們會有專員來把你的車子拖走,服務遍佈全澳洲,是一項挺方便的服務。

 

小菲向電話裡頭的人簡單講解車子的損毀情況、我們位置等等資料,便說公路救援的人很快便會到。

 

五分鐘後便有一輛小貨車停低,問我們的車子是否壞了。男人身穿殘破的恤衫,車上還有一個抱著小狗的女人,大抵是他的妻子。原來,公路救援的人竟穿得這麼隨便。

 

他看看我們車頭的零件,便肯定我們不夠水降溫,問我們有沒有水可以用。大家向他展示自己的飲用水瓶,維修員卻說不夠水。他跑回車子,在車尾拿出了一個大水筒,告知我們他去找點水來。然後,他越過公路旁的大樹,爬上鐵絲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車上的女伴卻向我們微笑。

 

「怎麼做公路救援竟連工具都不足?」大姐說。

 

「但是他也真敬業樂業。」我看他頭也不回,便爬上鐵絲網的背影,覺得他並非一貫懶惰成性的澳洲人。

 

約廿分鐘後,那個維修員便回來,他走到附近民居中才找到水源。事前我也懷疑在高速公路附近去哪找水,沒想到他竟然跑到民居取水。我到底說這些公路救援沒有事前準備功夫,還是就他的專業而致敬?

 

他把水注在一條喉管中,懷疑車子的引擎應該已有問題,但是這些水能讓車子走多幾公里,應該足以給我們離開高速公路,到附近市鎮的車房求救。然後,他瀟灑地道別離去。

 

「這算是甚麼服務?要我們自己去求救?」大姐仍內心不滿。

 

某程度上,我也同意大姐的看法,但是我總覺得他越過鐵絲網,走了廿分鐘替我們取水,其敬業已讓我原諒他了;二則,我不太清楚這個服務的內容,可能這就是他們提供的服務吧?小菲和DJ也沒有作聲,便上車離開。大姐發動車子,駛了不足一公里,車頭警示燈又不停閃動,繼而車頭冒煙,情況依舊。有了之前的經驗,大姐處變不驚把車子駛進路肩停下。

 

我們再次打開車頭蓋掩,再次湧出一團白煙。

 

「到底他修了甚麼?」大姐猜疑。

 

大家凝望著打開了的車頭蓋,當然不會有甚麼答案。小菲拿起電話,再次撥號給公路救援專線。小菲告訴接線生車子剛修好了又拋錨,接線生告訴她維修員已出發了,應該快要到達。

 

甫掛線不久,維修員便到達了。這次,是一位穿著整齊制服的維修員,感覺比先前那維修員專業得多了。他誤以為我們在剛才不遠的位置,沒想到我們已走了那麼遠。小菲告訴維修員,剛才他們已有同事替我們加水,未知會否有影響。

 

年輕的維修員展露燦爛的笑容,帶點懷疑地說:「What? I am the one you are looking for! There’s no colleague come before!」他續說:「Someone added the water? Come on!」

 

原來,剛才停下來的並非甚麼維修員,而是一位過度熱心的司機!我們四個人一時間都呆了,大姐更覺錯怪了那位熱心人。維修員大抵猜到了發生甚麼事,笑說我們別隨便相信其他人,言談間更有嘲諷我們天真之意。那位維修員告訴我們,車子早已報銷,加了水只會讓情況更壞,車子肯定不能再走了,要替我們召拖車,請我們稍等。他撥了一通電話後,便頭也不回離去。

 

誰知這一「稍等」竟等了接近個半小時,我們困在車子中無所事事。其時天色漸昏暗,大家又餓又凍,我拆開了身上最後一包從香港帶來的餅乾,給了小菲和大姐吃。沒想到,我們竟會在高速公路上看日落。晨光與月色交接的一刻,在漫長的高速公路上形成了曖昧的淡紫色,很美很浪漫。假若我們沒有拋錨,相信能正在Caravan Park內邊吃晚餐邊欣賞這景緻吧?由於外邊的溫度太寒冷,大家都躲在車子中聊天,甚至聊得有點累。

 

小菲再次致電熱線,接線生表示拖車早已出發,可能找不到我們,再一次詢問我們的位置。還好GPS可以展示高速公路附近的路名,還能說出自己的位置。

 

南半球的日落速度較快,這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了。眼看十五分鐘內理應會變得一片漆黑,大家開始怯慌了。入夜後,還有誰能看見我們?

 

「救命呀,我們會再這裡過夜嗎?」小菲無聊得在自言自語。

 

我和DJ決定下車等待,吸引注意。限速一百公里的高速公路上,車輛高速呼嘯而過,我們一輛小小的車子隱沒在叢林邊,根本難以看到我們的存在。多輛大型維修車輛駛過,我們均以為是拖車,不斷向它們招手,希望卻一次又一次落空。終於,在進入絕對黑暗前,一輛大型貨車終於停下,真真正正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

 

拖車師父是一名沉默的胖子,他沒有太多說話,便把我們的車子拖上貨車。簽署文件後,告訴我們把有關文件轉告租車公司。然後,他告訴我們:「OK, everything is done, just wait here, the taxi is coming.」

 

我們均難以置信這句說話,小菲慌張地問:「So you won’t take us with you?」

 

司機保持著一貫沉默的風格,冷淡地說:「No, illegal.」

 

「But our accommodation is just a few kilometers away! You can’t leave us here!」小菲說。

 

「Calm down, the taxi fee is included in the service, it’s free.」這不是錢的問題,司機似乎不太理解我們的用意。

 

「When will the taxi come?」我不想在寒冷之中又多等兩小時。

 

「I’ve just called it. 15 minutes maybe, I think.」司機已準備離開。

 

「You think?」DJ問。

 

明顯大家都肯定計程車十五分鐘內沒可能來到。

 

「So what do you want me to do? I can’t take you guys with me! I am leaving! That’s what I can do for you guys!」司機頭也不回便把拖車駛走。車子被拖走了,我們連護身的地方都沒有,四個人站在漆黑一片的公路旁,飢寒交迫。

 

十五分鐘後,計程車當然沒有來到。當然,我相信計程車即使來到,也絕無可能在限速一百公里、漆黑一片的公路旁,看到我們微小的幾個人。還記得我在香港工作時,經常被客人投訴「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變通一下吧!」這一刻易地而處,我受了這些無理對待,終明白客人投訴也有其理據。我很難界定那位司機到底是不負責任,還是法律這麼無情。他隨便撥個電話,便把我們拋在公路一旁不顧而去。其時已過八時,寒冷天氣下,加速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作響。

 

小菲冷得抱作一團,蹲在地上發抖,DJ關心地問:「你還好嗎?」小菲只是搖頭作回應。DJ再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職員表示車子已在途中。

 

「沒用的。」大姐呼出一口白煙,「他們一定這樣告訴你。」

 

DJ心有不甘,再次打電話,要求公司直接把計程車司機的電話告訴我們,職員卻表示私隱問題不能這樣做。DJ憤怒地質問職員,我們已等了超過半小時,又餓又凍,到底還要等到甚麼時候?職員仍堅持計程車已在途中,計程車公司已知道我們的情況,正趕緊處理。DJ氣憤得再見都沒有說便掛線。

 

「我們要不走路離開吧!」我提出建議。

 

「在高速公路上走路?沒可能吧?我是不會走的!」大姐仍抱著一貫悲觀想法。

 

「其實我覺得這樣子等下去,根本也等不到計程車來,這樣吧,我們多等十五分鐘還沒有車來便走路,好嗎?」DJ說。

 

我和大姐均點頭同意,小菲仍蹲在地上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和DJ亦已漸漸失去希望,開始無意識在公路旁開著手提電話的照明系統,向路過的車子揮手求救。當然,這樣做也是枉然,我相信沒有車輛會看到我們。那時候,我已冷得雙手沒有知覺,握著電話無意識的發抖,我深知再等下去絕非良策。

 

十五分鐘後,DJ再次打電話,職員卻告訴DJ,計程車司機找不到我們,已經離開。所以,他們另派一輛計程車來接送我們,請耐心等候。

 

「廢話!我懷疑他們根本從沒派過計程車來!」DJ拍拍小菲說,「來,我們走吧,現在才叫計程車在不知道甚麼地方過來,等到明天早上都沒有人會來!」

 

小菲沒精打采地站起來,仍不停發抖,她的嘴唇已冷得發紫。

 

其時已接近九時正了,意即我們在公路上被困了接近四小時還未離去!我開了手提電話的電筒功能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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