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權司機:請勿閉上雙眼,把不正常當作正常

英文片名:A Taxi Driver

逆權司機

背負著沉重、悲劇歷史的南韓,向來都很喜歡拍一類描述不公義的題材,例如《無聲吶喊》、《逆權大狀》《逆權師奶》《來自三星的孩子》等等,但似乎口碑與氣勢都不及這部《逆權司機》(香港片商譯名也把之變成「逆權三部曲」)。電影上映不久的入場人次已打破維持了不足一個月紀錄的《軍艦島》,就連香港票房大收的《屍殺列車》也被超越。久仰大名,本片拍來確實功力十足,好評至此實不為過。故事以南韓八十年代的光州事件為主題,描述不問世事的司機,因為載了一個外國記者深入事件現場,看盡了在位者扭曲人性的醜行,始明白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對於港人而言,本片相信看來倍感共鳴,但本片出色所在,並不單單是因其政治理念,更在其拍得劇力萬鈞,扣人心弦。故事以一位的士司機作主線,從他的性格轉變,看盡了民主運動的眾生相,而劇本對這位角色刻劃之細膩,幾乎可成本年度最難忘的角色之一。此外,劇本並不單單要把歷史還原(事後看回一些歷史資料,得知電影在「還原」程度上像真度極高),也拍出了強烈的戲味。全片雖然長達超過兩小時,過程完全沒有冷場,更會愈看愈覺緊湊;幾幕大場面、人性的抉擇,不難令全場充滿「紙巾聲」。末段「營救」行動,緊湊性絕不比荷里活的《Argo救參任務》失色,乃至那個感人結局,真不禁流下男兒淚。

 

 

的士司機金先生身為單身父親,與女兒有個安樂窩,生活簡簡單單、不問世事。某天,他接了一位德國記者乘客Peter,前往光州採訪一宗民主運動。金先生對之一知半解,為了可觀酬勞決定載他從漢城前往光州。本以為這是一筆意外之財,卻讓他目睹了軍政府如何暴力打壓異見份子,現場更是死傷無數。Peter為要向外界公開真相,需要在軍政府捉到他時,把拍好的珍貴片段送離南韓,金先生便成了他的唯一希望...

 

 

南韓拍這類「逆權」題材素來頗有一手,但可能都只集中於某幾個角色、某一群人的故事,像這個故事般牽涉到整個社會的一場民主運動(有人或說是暴動)就真較鮮見。說起「光州事件」/「光州民主運動」,其實很多南韓電影題材都曾有涉獵過,就如李滄東的《薄荷糖》,而前文提及過的《逆權大狀》也是這段期間前後所發生的故事。來到這部《逆權司機》則是直截了當帶觀眾進入這場八十年代的民主運動現場,一個有如戰場般的恐怖地方。

電影以一位的士司機與德國記者所發生的故事為主,除了片首與片末的歷史補白外(是本地片商刻意加上嗎?)幾乎沒有任何這宗事件的前因後果,對於不諳這宗歷史背景的觀眾,就一如這兩位主角般,逐步進入這個「戰場」去發掘背後的種種。我很欣賞故事只在呈現這宗歷史案件,沒有刻意批判誰對誰錯、甚至做成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誰,反是客觀地讓觀眾去感受這兩位主角在那兩日一夜中,所看到的一切。


當你把不正常的事情習慣了,滿以為「不正常就是正常」時,某天醒覺這些「不正常」正逐步入侵你的「正常」生活時,會否已太遲?

雖然這是一宗相信大部份海外觀眾都不清楚的歷史,但本片拍來卻計算精準流暢,即使超過兩小時也沒有悶場。故事以的士司機的視點植入,他本是與世無爭的人,覺得大學生做民主運動是「搞事」的行為,甚至與記者之間的感情,也是流於市儈、一時的貪念(宋康昊駕馭此市井小人物再次交出影帝級水準);即使到了光州現場,起初還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隨著他親眼目睹事情的真相、一個個悲劇性的慘案,是再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動了。劇本刻劃這位市井之徒極為細膩,從他的說話、他的種種行為中,並無急劇的變調,是慢慢地看出這位角色的心理轉變。儘管他覺得人生就是不公平、社會就是這樣子,與其大搞抗爭,不如安安份份打份工,你怎也不能鬥得過當權者。可是,當這些不公義「殺到埋身」,甚至親眼目睹慘況時,問題已經迫在眉睫,而在他有能力改變一切時,那刻艱苦的人性抉擇,才最是扣人心弦。

本可以離開這片人間煉獄,與女兒繼續過著安穩日子,卻看見了電視新聞的歪曲報導(港人定更有共鳴)、吃著那個充滿意義的飯糰;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是去或留都足以改寫命運時,那刻艱難的抉擇,無需多言,輕輕幾個簡單的鏡頭與動作,在最精煉的電影語言下,已感動得我雙目通紅。正所謂生於亂世,有種責任,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可以為你的信念去改變某些事情時,你誤以為自己只是個Nobody,但你的一個決定隨時可以改變歷史,你又是否願意犧牲小我?劇本在處理這些層面上,無需大放催淚彈或刻意煽情,就是這些微小的決定、絕望之間互助的人性光輝(一眾光州的士司機不打不相識,密切的關係也是又一妙筆),令本片看來情感真摯動人,成了一種世界語言;無論你是甚麼政見,都定會感動。

 

 

敘事模式可說是層層遞進、漸入佳境,慢慢去建立起一眾主角的感情關係。來到末段,這些不公義的行為變本加厲,更拍出了幕幕難以想像的震撼場面,全片的調子更讓觀眾如坐針氈。男主角這時終於醒覺,憑自己的技能,冒險去拯救一眾手無寸鐵的傷者,正是自己在此的存在價值,繼而保護記者殺出重圍,把這些惡行公諸於世。下半部縱偶有動作場面,卻非如同類電影般來個槍林彈雨式追逐戰,反是透過種種險象環生的逃亡計謀,為電影寫下了迫力十足的一章。這一段不其令我想起《Argo救參任務》那場經典的機場戲,但本片拍來迫力更強;當中某些出人意表的轉折位,在製造緊張之餘亦取了個平衡位、軍人們亦非妖魔化地毫無個人思想,以另一角度,持平地展示了這個故事的人性光輝。

 

 

滿以為故事就此完場,怎料劇情再次呼應了德國記者的一段後續故事。兩位萍水相逢的生死戰友,在歷劫驚濤後從此天各一方,結局一段餘音裊裊的收筆,以平行時空形式刻下讓人動容的位置,叫本片不致從頭悲到尾。這份觸動人心的友誼,可能約略抽離了史實、多了幾分電影感的柔情,卻無疑為電影劃上了最完美的句號。


細膩的劇本令電影可觀性極強,一絲不苛的製作也令可觀性與投入感大大提高

本片的故事與拍攝手法無懈可擊,單以此已能成為年度最佳電影之一,惟製作也同樣值得大讚。即使這非如《軍艦島》般的A級大製作,對歷史的還原也一絲不苛。全片把南韓八十年代的街景細膩重現,就連街上的指示牌都切合上當時的面貌。事後聽了一場座談會,再找回一些歷史資料,片中看似無關痛癢的支節,原來全均真實發生過,小至主角的那個飯糰也有其歷史意義。片中有數場大場面,拍來效果同樣迫真,在臨場感極強下,觀眾更能投入其中,令故事的說服力大大提高。

看著宋康昊自然得找不到一絲演戲的感覺,表面是個毫無難度的角色,實則內心戲超複雜,可會再次為他帶來影帝殊榮?

演員方面,前文已提及過宋康昊再一次交出了影帝級的演技。在我心目中,他與黃晸玟同樣可以「演乜似乜」,但要他們演這類市井角色就最為神似。這一次,他的角色挺像《逆權大狀》的性格,初為一個斤斤計較、見錢眼開的小市民,到了親身經歷種種不公後才激發起自己的正義之心。個人覺得,他在本片的發揮比《逆權大狀》更甚,全因角色走得更極端,而他的心理變化也更複雜。前段看他幾乎帶點喜劇感,到了數個轉折後,他的角色亦一如劇本走向般層層遞進,如前文提及過的一場心理抉擇,幾個眼神已深深感動觀眾,到了末段更因他而帶動了極強的緊湊劇力。

 

 

入場前,或許你會覺得這是一部政治片,又或是一個自己從沒聽聞的遙遠歷史故事,或許某程度上你沒有想錯,但《逆權司機》也肯定不會悶著你。無論你抱的是甚麼政治立場,或許你站在軍人立場覺得屠殺學生沒有錯,相信你都會被幾位男角之間的感情所觸動,而全片極考究地把歷史還原、層層遞進的敘事模式、緊湊的高潮逃亡戲,單以電影的角度來說,都是本年度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即使故事帶有強烈的歷史背景,看足130分鐘仍不覺有任何悶場,甚至愈看愈激動。數場深刻的人性掙扎看得拳頭在握,幾乎忘了自己正在看的是一部電影,而是真實的片段了。
Rating:95/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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