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道歉:近期難得一見的精鍊劇本

英文片名:The Insult

給我一個道歉

 

應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各有特色,從畫面精美的《夢鹿情緣》,到言情細膩的《神奇女郎》,或結局發人深省的《雙親不相愛》,還有諷刺力度強烈的《方寸見人心》,沒想到當中最出色非奪獎的《神奇女郎》,而是這部遲了數個月才作正場放映的《給我一個道歉》。故事講述兩個身份與地位不同的大男人,因為一件小事,初則口角,繼而動武,再因這件小事而鬧上法庭,結果雪球愈滾愈大,甚至引發一發不可收拾的政治危機。以一宗小事鬧上法庭繼而掀起更多幕後問題,是不少電影的招數,尤其日本電影最擅長以此大玩懸念,惟本片沒有過多出人意表的扭橋位,反是以沉著冷靜姿態敘事,兩位男主角沒有甚麼驚天大秘密,只是各自有悲情的過去,因這宗「鬧劇」而顯露出來。恕我見識淺陋,事前從沒研究過以色列、巴勒斯坦、約旦、黎巴嫩等國家幾十年前的紛爭,勝在故事以真實歷史包袱結合後天創作,即使你對該段歷史零認識,也全情能緊貼故事發展、唇槍舌劍的法庭戲更覺劇力超澎湃。最高招是劇本能於針鋒相對間道出當年的歷史、塑造出兩男的性格特徵,其筆鋒之精鍊簡直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即使《神奇女郎》絕對能堪「最佳外語片」,但個人心目中這才是五片中最值得奪「最佳外語片」之作,甚至,奧斯卡欠了他一個「最佳原創劇本」提名——雖然其實感強得,我有刻誤以為這是真人真事改篇。

 

 

黎巴嫩車房老板Tony與待產妻子一直過著平淡的生活,某天卻與巴勒斯坦藉工人Yasser爭執,出口傷人令二人初則口角,繼而動武,終令Tony受傷。本是小事一則,但因Tony誓不願放手,再加上雙方律師與傳媒不斷推波助瀾,更將二人昔日沉重的過去揭露。漸漸,事件從一宗小事擴大至社會甚至政治層面,就連總統也要出面調停,連帶二人的私生活也大受打擊,一切卻因幾十年前的一宗悲劇...

 

 


以一宗小事玩至國家層面,稍一不慎便會離題萬丈或誇張過火,怎料劇本竟可如斯紮實 

事前以為不懂該段歷史難以投入,卻想不到劇本之精妙是令你不懂該歷史也全情投入,禁不住屏息;本片最出色地方並非因其歷史背景與歷史意義——當然,如此平衡得史實與創作也是神來之筆——而是劇本調度的超凡功力。雖知一個如此沉重的故事,還得是有一段未必人人熟識的歷史,配上逾八成時間都是喋喋不休的法庭戲,少一點功力、稍一不慎都會悶場連連,甚至離題萬丈。不過,本片劇本之精鍊,簡直是懾人心魄,不單讓不熟該段歷史的觀眾也投入萬分,連帶法庭內外的戲份都沒有多餘的場口、無謂的對白,甚至連法庭上最傳統的「回憶片段」也只用上極少量篇幅,單靠對話與演技帶動劇情,精彩絕倫。

 

 

一如同期內地爆紅的電影《我不是藥神》,這也算是個「法律不外乎人情」的題材,惟本片角色與支線不多,也沒有戲劇性的變卦,就是以兩位男角去帶動劇情;二人各位其主,雙方都有自己既定的立場,二人或皆有錯、二人或皆沒錯。我很欣賞劇本在描述二人上,無需依靠過多外露的篇幅去塑造他們的性格,就是單靠一個眼神或小動作,已經盡在不言中,就如法庭外兩場給對方「下台階」的設計,已屬高手之作。

雖為虛構故事,劇本紮實而富實感,你若告訴我這是真人真事也會相信。透過雙方的背景,建構出彼此的立場,從歷史不同角度去看人性的本義;以虛構形式勾劃如此極端處境,雙方又互有攻守,足見編劇對這段歷史、這個故事之十足信心。

 

 


連場法庭戲調度有度,令整個只有喋喋不休對白的故事顯得張力十足

既有個信心十足的劇本,也得靠身兼導演一職的Ziad Doueiri有能把之化成影像,兼且具一定的調度功架才成。如文初所說,全片絕大部份時間均在法庭之上,單靠不同角色針鋒相對的對話來帶動劇情。處理這些法庭戲時,鏡頭如入無人之境在眾人中穿插,實感強得如同忘卻鏡頭位置,就像看一場舞台劇無異;層出不窮的變卦與意外不斷製造緊湊戲味,低手者或會大灑催淚彈或添加鹽花去製造戲劇性,惟Ziad Doueiri手法沉著鎮定,偶有一兩段笑位又覺恰到好處,如Tony的過去一段大可以強行煽情,拍來仍能保持全片一貫的調子,成功把虛實情節連貫起來,亦因此強烈實感,達成了相信是本片的一大目的,讓世人知道這個國家的沉重過去——相信無論你是否懂得該國歷史,完場後最少也會搜尋一下發生了甚麼事。

 

 

編導功力極強,兩位大男人的演出也功不可沒。憑本片奪得威尼斯影展影帝的Kamel El Basha演個有不可告人秘密的「被告」,縱一時衝動卻心地善良,內歛的演出不慍不火,帶動得觀眾投入得他的處境;Adel Karam演出縱較為外露,演個極有原則而性格衝動的車房老板,從初段的暴躁到末段開始「收火」,演出同樣充滿層次。即使二人實則「對戲」的時間只有數場,仍覺火花四濺。

 

 

作為一部「黎巴嫩電影」,《給我一個道歉》還得是談當地歷史政治的冷門題材,或許對港人真難以入口,惟本片映期竟然長達兩個月還在上映中,自有其道理。自己對該段歷史不大熟識,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劇力澎湃的故事看得兩個小時屏息以待,角色塑造與故事鋪排當可立入編劇班的教材,而對一個如此艱難的題材,鏡頭與場面調度同樣信心十足,加上兩位演員全情投入的演出,是應屆奧斯卡的一顆遺珠了。
Rating : 95/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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