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亞洲電影節2018:人間時人

英文片名:Human, Space, Time and Human

201812827_3

相信影迷們於每個電影節,都總有一兩位導演是「必捧」之列,但這些「必捧」導演往往會隨時間而變得質素參差,甚至變成了Blacklist之列,園子溫就是最好例子。金基德算是個較能保持水準的一員,追看了他的作品十多年仍沒有失望,《人間時人》甚至有感他「從良」後的「火氣」回歸,拍出了一部無論影像與意義俱夠震撼的佳作。故事借一艘被孤立的郵輪,以帶點科幻的極端設計,再次道盡金基德最擅長的人性陰暗面。這一次他所涉獵的議題更多,從人性、權力、因果、慾望、宗教、時間輪迴等皆包含其中,在一個極端的密閉空間內,把人性的陰暗面推向最極端、狂亂的地步,可說是他近年最瘋狂的作品了。他的前作《脫不了北的人》突然玩正常、玩感人,可能是最不金基德的一回,此作回歸了他早期作品的套路,作品極為暴戾,血腥暴力、慾海橫流完全是他最典型的筆觸;末段血肉橫飛,甚至出現大量殘暴不仁的鏡頭,相信未必人人受得來,但對於金基德的粉絲、好此道者的觀眾,定必大呼過癮。一如片名《人間時人》,不難想像這又是金基德的另一招牌風格,大玩禪意的「Loop」,結局再一次言簡意賅,震撼人心,處處的宗教符號學更是發人深省。血花四濺、超乎想像的道德淪亡未必最恐怖,最不寒而慄反是影像以外幾乎毫無希望的人性陰暗面。

 

 

在一艘由軍艦改裝而成的郵輪上,一班遊客正在參加漫長的海上之旅。船上有位總統候選人,在黑幫的扶持下,享受著一般乘客得不到的舒適,令乘客對之不滿,在這個與現實世界完全隔絕的空間內,一場騷亂正悄然蘊釀。某個暴風雨晚上,郵輪意外地墮進異空間內,在糧水斷絕下,更恐怖的人性陰暗面終於爆發,恐懼與絕望迫使乘客作出最原始的反應,誓與當權者來一場對抗...

 

 

金基德每部的作品總會貫注了一個鮮明的主題,以人性陰暗面為骨幹,繼而道出自己對社會、戰爭、道德、宗教、愛情,甚至有關整容的獨特看法。作品每每都有個鮮明的議題,再以離經叛道卻又言簡意賅的畫面貫穿,此作可謂集合了他眾多作品的元素,借一個與世隔絕、帶點恐怖絕望的「伊甸園」,寫他心中的一個絕望國度。

 

 

沒有看過金基德電影的觀眾,或會覺得本片不明所以,甚至超越了能夠接受的發展套路,甚至有觀眾中途離場,個人覺得這是近年較為金基德的作品了。藉著這個極端的處境,反思出人類在絕望之際,怎樣為求生存,與當權者來個對抗。偏偏在反抗之餘,無論是市井之途還是當權者,也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人,需要飽肚,而飽暖之後也會思淫慾;性格再好再單純的人亦非聖人,也有性慾得需慰藉。對於非金基德的觀眾,或會覺得電影的背景莫名其妙,這卻正正是金基德的招牌風格。他於此作中駕空了一切「現實」的規範,在某個空間中可以沒有「王法」,甚至言語可以超越一切互通,而在這芸芸的角色中,亦有個仿如為世不容、脫離一切俗世冷眼看待一切的「神秘人」/「智者」,這一個,明顯就是神/「造物主」的象徵。

 

 

我很喜歡片中這個詭異烏托邦的構想,將絕望悲情慢慢演化。從片初單純因為食物、房間分配不均而引發爭執,繼而這個沒有「王法」的空間內,開始因為女人、權力而爆發衝突。當權者能夠高高在上,就正因為有一群盲目支持的黑幫追隨者所追捧。追隨者為求在這個「國度」內佔一席位,不惜自甘墮落、卑躬屈膝,終培養出一個扭曲了的當權者,號令天下,甚至在自己的王牌--「手槍」,能操控生死大權的象徵獻上,仿佛正正是每個社會的寫照,這是基本「人」的世界,是人的劣根性。

在塑造這個「扭曲烏托邦」上,沒有一下子推向極致,反是逐步描述兩者之間的衝突。當「人」的篇幅過去,這國度突破了「空間」的限制,比在茫茫大海中更令人狂亂。面對未知的恐懼,沒有前路,沒有終點,更大問題是糧水斷絕。生存將人性推向極限,為求飽肚可以不擇手段、道德淪亡,更成了當權者「治民」的最恐怖手段。電影中投放的白色恐怖帶點偏鋒,反讓觀眾愈看愈投入,這看來好像危言聳聽,又豈不是現實的寫照?

 

 

當人性的陰暗面完全顯露,在這國度中已經一發不可收拾時,冷眼旁邊的「神秘人」,或說「造物主」,終於超越了人的「時間」為下一代帶來希望。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正是亞當與夏娃,是「造物主」用自己的血肉以續命,可在這片伊甸園中,他們還是再嘗禁果,導致了一發不可收拾的下場。這位「神秘人」的鋪排是「很金基德」的一個形象,他總是為世不容、總是無人認真看待,偏偏卻以一位「智者」的姿態展現。人的劣根性按捺不住,無止境的殺戮與淫慾,「造物主」並非視而不見,而是無可奈何,世界還是繼續在轉、大自然還是繼續繁殖下去。故事既滲入了宗教的種種符號,甚至略帶環保的概念,那當然,手法帶點極端,血肉橫飛,信息還是相當震撼。同類的手法,大抵《媽媽!》未必人人懂得在說甚麼,本片效果卻是強而有力。

 

 

正因為這些超乎想像的血腥(同時帶點喜劇感)的手法,告知我們熟識的「壞孩子」金基德回來了。他的近作即使再離經叛道再血腥也好,實則也大大收了火,不如早年作品般狂妄極致。此作即使再血腥變態也不如早年作品,畫面上還是血肉橫飛,甚至延伸至分屍肢解、食人等等殘暴不仁的鏡頭,再將連場大屠殺的狂暴以「環保」姿態展現,可真是創意十足。既具觀能刺激,也帶荒謬的喜劇感,金基德的影迷看來自會會心微笑。

電影中的血腥暴力與色情,怎也難及他早年的作品,惟片中的意識、於絕境中的人性陰暗面,刻劃卻比血肉橫飛的場面來得恐怖。無論是當權者的麻木不仁,還是生還者到最後為求生存所作出的種種行為,即使畫面沒有血花四濺,那種絕望的氛圍、扭曲了的價值觀,最讓人不寒而慄,散場後依然猶有餘悸。電影中的世界觀即使帶點科幻或禪味,可觀眾不難想像到,當我們身處在那個景況,或會發生相同的事情。

 

 

《人間時人》未必是一部人人可以接受得到的電影,無論是金基德那離經叛道的世界觀,還是片中挖掘出人性潛藏最恐怖的陰暗面,普羅觀眾或會看得不是味兒。對於金基德的影迷,自會覺得這是近年「最金基德」的一部電影,處處展露他的個人風格,也沒有為求遷就商業市場而「收火」。劇本道盡的人性黑幕或許過份偏激,說來又充滿反思地方,到最後超越時間與空間限制,滲進大量的宗教符號,愈看愈有味道。無論是現實的人,還是異空間與時間界限,甚至在造物者的視點中,還是人性本惡。千載輪迴,悲劇還是不斷重演,收筆縱是悲情卻餘音裊裊。
Rating:4.5/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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